老公上街挖矿了。偶独自在家的时候容易发呆,于是翻出了回国之后写下的文字和大家分享。
原本以为,北京和上海之于我,只是乡愁的载体。那种长存脑海的美丽念想,也许会随着人回归现实而飘散。大概是现实太短,从这两座城市匆匆掠过回到美国,留下的是更深的想念。
如果说上海弥漫着小资的气息,那么北京则应该是充满大爱的。这种爱体现在胡同里大妈大爷的热情豪爽中,体现在北漂族们惺惺相惜的交往中,更体现在艺术家们犀利的创作中。798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一群为艺术而生的人聚集在破败不堪的大厂房里,用色彩和形状表达着他们内心的诉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跃进和文革那段无视个人情感的历史仍残存在大厂房的各个角落,和外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斑驳的内墙上悬着的艺术品,充满对社会细腻的反思,或是对漂泊的感慨。
和朝朝漫步北京街头,我们谈论最多的是异乡的生活,北京之于她,洛杉矶之于我。不同的是,我永远只是洛杉矶的过客,而朝朝却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北京的主人——毕竟,她与北京的传统文化同源,而她的高学历又迎合了北京的新文化。若我们将对北京的品味回归到最原始的感觉,那么舌尖上香脆的煎饼,味蕾上跳动的辣子,耳根响起的戏剧民乐,视线里门檐的雕花和四合院的珲春,都能让人感觉到,北京是整个民族历史的结晶。
给朝朝打越洋长途的时候她曾说过,等我回来咱们要玩转北京,下最好的馆子。如今我们都有了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终得如愿到烤鸭店和火锅店大快朵颐。我一直以为,北京的烤鸭是件艺术品——软软的面饼裹着香脆的鸭皮,清爽的黄瓜大葱夹着浓郁的甜面酱,鲜明的颜色让人食欲倍增。在美国思乡心切之时,我总爱在家里做一只烤鸭和老公解馋,嘴里仿佛可以咀嚼到家乡的味道,回到2004年的北京。黄记煌的焖锅则是另一番味道。宫廷出身的酱汁融合了数十种药材的精华,在焖锅里渐渐渗入到鲜活的洄鱼的每一个细胞里。鲜嫩的鱼肉散发着当归和川芎的香气,品尝后回甘不绝。
除了下馆子,体验北京最好的方式当数挤公交车。在物价飞涨的今天,区区四毛钱居然能让你从北大跑到西直门,从清华溜到亚运村,或是从三元桥乘到三里屯。公交车里的售票员依然飞扬跋扈,乘客之间仍旧亲密接触,车窗外的立交桥、摩天大厦和市政公园让人目不暇接。在三里屯下车,感觉恍如隔世。从前的西藏吧和西部牛仔吧,大概是过于文艺和愤青而绝迹。据说牛仔吧的老板还成了最牛”洋钉子户”。这块风水宝地被潘石屹吃了下来,以风格前卫的SOHO 和购物广场取代了个性各异的歌厅酒吧。三里屯Village不知算不算另类的八国联军侵华——NIKE, NEW BALANCE, NORTH FACE, COLUMBIA, APPLE, ESPRIT等无数洋品牌盘踞于此。我和朝朝吃了一个COLD STONE的LIKE IT,价格折合美元是美国的两倍,口味倒是秉承了美国店的super creamy. 长此以往,大品牌借助着雄厚的资本和国人崇洋媚外的心理占领中国市场,我回国的乐趣会不会大打折扣?
我们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三里屯Village仅存的民族品牌——周大福和周生生。朝朝拉着我进去把店里的婚戒试了个遍。闺密结婚,我跟自己结婚时一样兴奋,因为她的爱情,和我的一样美丽。七八年前,我和朝朝都是京沪线的常客,她的GG在清华,我的GG在北大。我们最兴奋的事情,是在长周末抢到去北京的火车票。春暖花开的季节,我们两对情侣会手牵手燕园和在清华园转悠,或是在北大和清华之间的成府路找个馆子腐败。不去北京的周末,我和朝朝一起去图书馆看英文原著。晚上买两罐饮料一包花生,坐在寝室的阳台长谈。那时候朝朝想拥有装着落地玻璃窗的房子,她要不定时地变换窗帘的花色让生活充满情趣。她还说想要一个胖嘟嘟的宝宝,以后谁欺负她就让孩子保护她。说到兴奋处,她对我迸出一句,以后咱们的孩子结娃娃亲吧!眼下朝朝已经做好了为人母的准备,然而我仍在不断漂泊,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大四的时候我和朝朝决定不再让铁路局剥削,去北京和男朋友团聚。于是我们一起参加了外交部和国际台的招聘考试,后来又都不愿意在官僚机构蹉跎岁月而跟机会擦肩而过。有时候我很庆幸这个勇敢的决定,我们随后在地球的两个角落考上了研究生院。硕士毕业时我拿着朝朝给我准备的国际商法资料到KPMG炫耀并获得了offer,而朝朝没过多久也成了一家大律所的出庭律师。就这样我们都在另一半欣赏的目光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在北京重逢时朝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虽然咱们大学毕业至今差不多五年没见面,但我感觉咱们一直没分开过。我想,知己就是无论相距多远,总能通过网络和电话关心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对我这样感性的人来说,在回忆里徜徉是无比惬意的事。昔日的朋友,曾经的足迹,都能让我短暂享受一下过去美丽的瞬间。为了追寻恋爱的记忆,我挑了个清晨来到北大校园。我曾担心,奥运会的洗礼会过多改变北大。所幸奥运乒乓球馆改变的只是从前老公常带我去自习的教学楼,昔日花前月下的未名湖畔和静园草坪风景依旧。我常设想,日后若能和老公在北京安家,周末的时光可以在北大校园散步,到百年讲堂欣赏电影和音乐会,到北大清真食堂吃一顿羊肉烩面,或是带上孩子和朝朝一家子聚会,定会比美国的生活更有意义。只是,北京的高房价让人望而却步。
我们昔日最爱的去处——什刹海和大栅栏,就是这样沦为了房地产商的殖民地。在我的印象中,什刹海酒吧的主人多是文艺青年,通过酒吧的装饰表达自己的艺术理想。这些人不看重每天的营业额,追求的是在觥筹交错中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或是为作家和画家提供创作的灵感。但随着什刹海的名气增大地价上涨,纯粹的主人们面对高昂的租金和盲字不识却财大气粗的对手,最终只能悻悻离去。大栅栏那些诸如天仙居炒肝的家庭作坊在潘石屹同学声势浩大的前门改造工程后更是不堪一击。自清朝就在此安居乐业的众多老字号被星巴克们取代,难道也是时代的进步?
倘若没有“前门破坏工程”,潘石屹在我眼里是个出色的商人——他的SOHO概念,在一定程度改变了我们这代人的生活。在新光天地逛累的时候,我尝试着走进SOHO生活馆的一家书店。摊在软软的沙发中,听着舒缓的音乐,翻着壁橱的畅销书,点一杯温热的伯爵奶茶,感觉比星巴克好多了——毕竟,这既是店主的生活也是她的事业,从饮品的制作到书籍的甄选都融入了个人偏好,没有连锁店的标准和生硬。
2005年的春天和老公走过建国门时,看着接二连三的工地和楼花我们想象着CBD的未来会有多么繁华。今天我在SOHO生活馆和建外SOHO之间的建国门大街游走时,不得不感叹这就是新北京的精髓——这里汇集了全球知名的企业,最奢侈昂贵的品牌,挥金如土的老板和明星,还有夹缝中求发展的白领。我在建国门发呆的时候恰逢老徐的杜拉拉升职记首映,出于对小说的喜爱我花了九十大元看了平生最贵的一场电影。(TNND居然比我在美国看阿凡达还贵!)老徐成名后是越来越不接地气了,或者说她从来没真正体验过我们上班族的生活——好好一个励志的职场故事愣是被她改编成俗套的办公室爱情故事。花这点钱,更大的价值是把建国门的气息留在我的脑海里,让我回到美国依然能幻想着有一天我能在这里找到一个位置,可以满足我下班后拉着老公去尝几口北京小吃,看场话剧,再睡个好觉的愿望……